马胜利的家风 {马胜利系列之七}

家风正，事业兴。这话用到马胜利身上，我感到再合适不过了。2026年3月末的一天中午，再一次来到我既熟悉又陌生的石家庄市长安区栗胜街栗新小区，想去看看曾经在全国大名鼎鼎马胜利居住一生的那个家有什么新的变化。前些年，因为采访或者胡吹我数次去过马胜利这个家，就这点来说，算是比较熟悉；老马在2014年去世后，距今十多年间，我一直没有再去，可以说有些陌生了。

与以往不同的是，过去小区大门没有栏杆，人们可以随意出入，现在呢，小区门口既设有栏杆，也有人看管，外来人员、车辆是不能随意出入的。经过门卫询问，我说找马胜利家，他老伴是否还在这里居住？门卫说在2号楼，老伴仍在此居住。我到了2号楼，来到马胜利家，敲门没人应答。邻居听到后说，老马老伴可能买菜去了，也可能到她女儿家去了，你改日再来吧。离开栗新小区，我回首望着这个上世纪80年代左右建设的一座座楼房，红墙灰瓦，没有电梯，绿化率极低，虽然只有六层高，却有几十栋，与其周边的现代化高楼大厦形成鲜明对比，据某中介公司介绍，这里居住有1000多户，妥妥的一个平民小区。我望着马胜利居住的那栋低矮的楼房，足足有数分钟，我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这就是曾经享誉全国的名人马胜利家？就是那个第一个承包国有企业、有着900名职工、数亿资产的石家庄市造纸厂马胜利的家？这就是马胜利？也许在全国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曾经管理者数亿国有资产、头顶多项国家级桂冠的改革家、企业家居住条件如此简陋的人了。

01 “ 厂”与“家”

马胜利的家-----栗胜街栗新小区在胜利大街东边老火车站附近的南三条北端，石家庄市造纸厂同样在胜利大街东边，栗新小区与石家庄市造纸厂之间有自由港与和平路相隔，直线距离不过几公里，那个年代很少有家庭轿车，如果骑自行车也就是半小时左右。即使这么近，在马胜利承包造纸厂期间，因工作需要和他的强烈责任心使然，他在厂比在家还要多，尤其是刚承包的那几年，工作繁重，白天黑夜很少有清闲时间，马胜利除了他的办公室以外，还在厂门口设有一处板房，这个板房对职工、对全国各地来厂的客户而言，深感见到老马更加方便，更加亲切。即使在感冒生病期间，马胜利仍然带病坚持工作，一些职工关心厂长的身体健康，又被他的工作精神所感动，便从朴素的感情出发，将新鲜水果、煮熟的鸡蛋等，在马胜利不知情的前提下，放到板房内，以示关爱。

马胜利说，他家是回民，从他记事起，就知道他的父亲非常崇拜和尊敬同是回民、同样姓马、建立回民支队的马本斋。长大以后，以马本斋为榜样，报效国家、为党和国家做贡献的意识更加强烈。因此，不论在自己任造纸厂销售科长、还是承包造纸厂任厂长期间，一事当前，首先想到的是国家利益、党的利益、企业利益、职工利益，唯独没有他自己。他把自己连续几年的数百万元承包兑现奖金，有的捐献给社会受灾地区、有的捐献给慈善机构，有的捐献给本厂幼儿园等，将大公无私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接到全国总工会通知，去老山前线慰问，当时不顾母亲病重，欣然参与，不等他回国，其母亲已经去世；承包造纸厂当年，他参加石家庄市有关会议，感到自己责任重大，便决定招收60名走出监狱的社会失足青年，要知道，作为国有企业的石家庄市造纸厂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工作岗位呀？即使再难，马胜利的决定依然没有改变。马胜利有四个女儿，老大马健，1962年出生；老二马杰，1963年出生；老三马芳，1964年出生；老四马茹，1965年出生。中国社会的裙带观念、官本位观念根深蒂固，但是老马没有一个孩子与他承包的国有企业造纸厂有关联。1985年新华社人民日报刊发题目为《时刻想着国家和人民利益的好厂长马胜利》，其概括和结论可以说完全真实、客观。

02 着眼“大家”

在马胜利承包石家庄市造纸厂的经历中，有两次被诬告、被调查最终均证明其清白的事情，两次都没有击垮他的精神世界和锐意进取开拓的志向，倒是有另外两次事件令他感到意外和郁闷。一次是1995年被突然免职，他感到颜面尽失，几个月闭门在家；二是2003年，他参加杭州西湖论剑全国著名改革家聚会，马胜利讲述自己遭遇时失声痛哭。试想：这样的情景是一种什么状况？从闻名全国的改革家到突遭免职，落差太大了吧？同样为改革开放初期的全国知名改革家，其他人仍然风生水起，自己却落了个仅拿每月几百元工资的下场？比较而言，其心理落差同样太大了，大到不可想象。否则，一个六十多岁的北方大汉，怎么会当众流泪、哭泣呢？

对这两件事，那一年有次马胜利从山东常丰集团回到石家庄后，我们几个新闻界熟人和老马在一起喝茶胡侃。期间我问马胜利，有没有那两回事情？马胜利说，有。马胜利说，头一天你还在为长厂子的事情忙碌，第二天就被免职了，也不说能让接受的理由，这一点想不通，那就闭门想想呗；杭州聚会那次感慨太多，所以太感动了。后来仔细想想，也就是脸面上挂不住，与马本斋比较，人家为革命，命都没了，咱这算什么呀？也就想通了。不过，从另一个方面说，我当初管着那么大厂子，略微动动歪心思，绝不是现在的结果。不过，我老马不是那样的人，一心想着国家让我搞承包，我要为国家做贡献，不然你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党，对不起造纸厂，对不起一起跟着我干的兄弟们，也对不起家庭，对不起我自己。遇到任何事要着眼国家，像你们写文章那样大处落墨，想着厂子这个“大家”。从他的说话语气中，我感到他说的都是实话、真话。

老马说的也是实情。那个年代，全国比较热的一个词是“国有资产流失”。并且有专家总结出全国带有普遍性的国有资产流失方式：一是内部人控制。即经营者由于掌握国有企业经营权，拥有过多控制权，从而以隐性方式架空国有企业；二是评估型流失。在评估国有资产过程中，将国有企业真实价值通过评估方式评估认定为低于实际价值，造成国有资产流失；三是管理型流失。这种方式即是通过日常管理手段，达到国有资产流失的目的；四是侵害型流失。这种方式指的是国有企业有条件的个人或团体故意以各种手段侵害国有资产而导致的流失；四是决策性流失。主要是通过有意或无意的决策，拍胸脯、拍脑袋、拍屁股从而造成国企有资产流失，中饱私囊等。那个年代，影响比较大腐败案件时有发生，如首钢的周北方案件，云南卷烟厂褚时健案件等。在此背景下，我们不妨看看马胜利的行为，虽然他两次被诬告，虽然他被突然免职，虽然他泪洒西湖，可是马胜利承包石家庄市造纸厂11年期间是清白的，这样的结果，一是源于他良好的家风，二是源于他遇事头脑清醒，时刻想着国家和人民利益的性格。

03 志存高远

马胜利能够从造纸厂一名小科长、当时还是党外人士的位置上，一跃成为拥有八九百人的石家庄市造纸厂厂长，站到这样的舞台中央施展自己的才华，几代人好的家风是一方面，还有与其顺应时代潮流、不服输、敢闯敢干、志存高远的性格因素密不可分。说到他的性格，我看到、听到不同的声音是：马胜利喜欢吹。比如马胜利当造纸厂销售科长就是吹上去的，后来，他承包造纸厂方式是吹，所拟定的承包上缴利润指标也是吹，在厂门口树立厂长马胜利的招牌也是吹，在全国专门承包亏损造纸厂，宣布成立中国马胜利造纸企业集团更是吹等等。对此，我的看法是，马胜利承包期间自始至终所作所为，与他的性格关系密切，实践或完成在别人看来不可能的指标，恰恰是他志存高远的表现。

首先，马胜利当销售科长是吹上去的吗？我看不是。因为销售科长要完成工厂各阶段的销售任务，还要协助清理债权债务，了解市场需求，制定新产品开发计划等等，每一项都是实打实工作，结果证明马胜利完成了，怎么能是吹呢？其次，从承包看，马胜利从写决心书承包造纸厂的承包方式，到确定年度上缴利润指标70万元，140万元，280万元，可以说年年倍增，并且有具体的操作方案，年年完成上缴利润指标。这样的结果，怎么能靠吹来实现呢？再说在厂门口树立厂长马胜利的招牌，不过是扩大个人影响力而已，其实质是在宣传个人同时，也增加了对个人责任感、名誉感的无形约束，同时也符合国际规则，国际上一些知名品牌，其商标不都是以个人名字命名的吗？还有中国马胜利造纸企业集团的谋划成立，更是其志存高远的实际展示，与吹搭不上边。承包全国亏损造纸厂，其勇气和责任感值得点赞。就如同前些年各地大量兴起举办的民营学校，多是通过掐尖，高价招收成绩好的生源，从而提高升学率，以达到赚钱盈利目的，而专门通过招收学习成绩差的学生举办学校的经营者少之又少。凡是不服气者，你吹吹看看，看有没有那个勇气、胆量去承包国企、能不能将上缴利润连续几年倍增并完成？有没有那个实力去探索实践全国性经营集团？在这方面，从公开信息看，全国范围内，超过马胜利性格并付诸行动的少之又少。马胜利志存高远的性格表现在另一方面就是顾全大局，他承包后，主动将原来厂级领导安排到合适岗位。俗语讲一朝天子一朝臣，到了基层，这方面的情况更复杂。不过马胜利虑事周全，人尽其才，人尽其用。这样的举措和结果是靠吹出来吗？

04 顺势而为

马胜利的家风和个人性格使他在承包制舞台上大展个人风采，最终虽败犹荣，所以在他被免职后，国家有关部门还授予他相关荣誉称号，每当改革的重大环节，比如改革开发30周年、40周年，马胜利依然成为各路媒体竞相报道的知名人物。马胜利本人曾经对我说，改革是个永远的话题，永远吸引人们的眼球。他是全国知名的改革开放参与者、实践者、被誉为全国国企承包第一人。由于他的文化、阅历、性格等因素，整天忙于企业改革、企业效益、成立全国性造纸集团等，而对于为什么能够第一批登上企业承包经营责任制这个大舞台的原因考虑甚少，我认为主要因素是马胜利有比较敏感的政治意识，能够顺势而为。

什么是“势”，就是国家在某个历史阶段的中心工作，就是时代潮流。而马胜利正好赶上且顺应了这一潮流。马胜利当年承包石家庄市造纸厂时的潮流是什么呢？简言之，就是解放思想，就是大胆地试，大胆地闯。从各级政府到大小国有企业就是要出政绩、搞承包经营，提高企业的经济效益。于是，到了基层更加直接明了，具体操作中，形式多样，结果一致：不论哪种所有制，搞好就行；不论归谁所有，交税就行；不论公有私有，发展就行；不论级别高低，企业搞上去就行；不论内行外行，出效益就行等。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追求企业效益成为主要目的，全国在体制、金融、用人、学历、政治审核等方面空前宽松、开放，使一大批敢为人先的改革者脱颖而出，“能人经济”曾一度流行全国。这样的氛围，类似于战国时代的百花开放百家争鸣，国家空前开放，贤人不断涌现，如仅仅一个小小的、名不见经传的卫国，就先后走出自贡、商鞅、吴起、吕不韦、荆轲等闻名天下的政治家、改革家、军事家、思想家、义士等。无论马胜利是否从主观上意识到，正是在全国解放思想的大背景下，正是他的顺势而为敢闯敢拼的性格，成就了他曾经辉煌的人生，也使其进一步品尝了人生坎坷道路上的酸甜苦辣。